這趟去日本,出發前預計是賞楓。
沒料到往年一堆颱風的日本,今年夏季運氣特好,所有的颱風均有默契過門不入,僅在邊邊輕點一下便告辭。
缺少了颱風帶來豐沛的雨量,整個日本生態的水氣明顯地不足。
因此,滿坑滿谷的楓葉還來不及轉紅呢,便硬生生地被催黃了。
但我並沒有因為見不到楓紅而失望。
事實上,我這人對大自然所賜予的種種珍貴饗宴,有著異於常人的鈍感。
比如說燦爛的春櫻,熾烈的秋楓,甚或蒼涼的冬松,
這些個年復一年周而復始的神秘變化,我向來不怎麼記憶追求。往往是偶爾撞著了,才慌張地驚喜連連。
就如同談場事先知道不可能有結果的戀愛一般:遇上了,欣喜歡悅;錯過了,也無所謂。
每回旅遊至日本,除了遊玩,在我心底,它其實還有另一層意義。
我生命的旅程裡,日本,佔了很重要的一個部份。
我在人生最青春最輝煌的年紀到了那裡,接著苦悶地渡過了五年的歲月。
這過程中有笑有淚,有喜有悲。一直到現在,我仍然無法定論那段日子對我這輩子的影響是好亦或壞。
但我至少能夠肯定一點:
五年的磨鍊,它讓我由一個毫無自信的人,練就成一身凡遇到競爭,如何都有膽量站得比別人更前面的本事。
我很清楚,這是我曾努力付出代價才換得的。我相當滿意現在的我,但我始終無法坦然面對過去的我。
受如此矛盾情結的糾纏之下,對日本,我因此說不上是喜歡,或者討厭。
每回到日本,我一直感覺,日本有一種味道。
我沒有辦法形容那味道為何,也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受。
然只要一踏入日本國土,那股熟悉的味道就回來。
那味道,是從我年輕時在日本唸書時就聞慣了的。我每回去每回心頭都被震一下,十幾年來,屢試不爽。
我從來不曾將這件事說給人聽。
從前在唸書時沒有,回來後守在台灣時沒有,之後幾番前往日本遊玩時也沒有。
我不知該說給誰聽,不知該怎麼說起,或許更正確的講法應該是:我害怕當我說了,卻沒有人能懂。
當體會到這一點時,我強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寂寞。
每逢至日本,我伴著只有自己知曉的,日本那獨特而僅有的味道,在內心深處踽踽獨行。
我邊聞著味道,記憶之匣於是緩緩開啟,我不由自主會做出一些日本特有的動作。
吃飯前合掌說開始享用;吃飯後合掌說謝謝豐盛的一餐;進房間時輕聲說我回來了;關門後低頭說我走了…
我一次又一次做著動作,默念著字句,有時故意唸出聲音來,音量大到甚至讓旁邊的人都聽得見。
從前我是被迫做這些動作的。
在日本那樣一個凡事講究表面的群體當中,如儀式般,人人不厭其煩地做著重複而誇張的舉動。
我永遠記得當時的我,儘管心不甘情不願,仍被訓練至卑躬屈膝,極盡能事地迎合眾人。
從前,之於日本,我有求於它,因此一切只能逆來順受,絲毫不敢怠慢。
但現在情況不同了。我是個隨興的遊客,逍遙幾天之後便瀟灑走人,誰都奈何不了我。
主權完全在我。是的,我完全可以摒棄去做那些之前讓我極端痛恨的動作了。
但為什麼,為什麼在根本不需要在乎旁人眼光的此時,我反倒無法克制地執著做它呢?
是因為味道嗎?
我迷戀那味道嗎?我懷念過去嗎?
我的潛意識裡,究竟躲著有多少秘密,是連我自己也無法輕易碰觸的?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